“因为我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礼义廉耻!”
一道冰冷的声音刚毅果决地在空旷的厅堂里响起,吓了两淮盐运司衙门内的众人一跳。
此刻,林如海的背脊挺得笔直,尽管官袍染尘、发冠微斜,他却仍然目不斜视地看着眼前那个穿着满脸堆笑的男人——袁世声麾下的参军刘文焕。
前几日他斗杀了一位同僚,如今整个扬州城的乱军人马都归他统制。
刘文焕脸上的笑意不减,“林御史,您这是何苦呢?袁公乃顺天应人,并非乱臣贼子,当年太祖李自成不也是以布衣之身起事,夺得天下的吗?您这样的国之栋梁若能幡然醒悟、共举大义,将来何愁不能位极人臣?”
林如海冷嘲道:“尔等安敢直呼太祖的名讳?我太祖起兵时天下归心,而你们不过是一群四处劫掠的暴民。”
“天下归心?那又如何。”刘文焕哈哈大笑,“谁也阻挡不了天数有变、神器更易啊。”
“林御史,不瞒您说,在下有幸见过您的掌上明珠。啧啧,多好的千金小姐啊,真是个玉做的人儿,若因父辈执拗而受了惊吓,或是……啧,那可就真是明珠蒙尘了。”他话锋一转,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还有尊夫人的病……这兵荒马乱,若缺了药材,或是受了冲撞,岂不令人痛惜?”
林如海霍然抬头,眼中几乎能喷出火来。
“刘文焕,你们不是从不杀人妻女,从不残害孩童吗?”
“对啊,”刘文焕不以为然道,“可您的妻子不是孩童,您的女儿也不是人妇啊。”
“你!”
“林御史,在下再给你一日时间考虑——除非朝廷的人马能在这一日之内杀进来,不然我可要逼着你给个答复了。”刘文焕强笑道,“当然,我想他们如今还在庆新年吧……”
……
厚德九年的第一个早晨,瓜洲渡。
义乌营三千将士此刻严阵以待地列在渡口边,这支来自神京的军队形容肃穆,能让人隐约看到几分开国时的气象,让跟在大方阵后面的当地卫所军都禁不住感到相形见拙。
陈也俊,以及义乌营、扬州卫所中的千户、把总等则都在这支大军的统领——傅兰皋身后听他调遣。
自昨夜到今早,他们一共应付了前后十馀次来自东西两岸、连绵不绝的骚扰,傅兰皋也从其中几个降卒口中得知了这群新兵乃是扬州贼首刘文焕特募的死战队,昨晚的行动如同上梁山的“投名状”。
又结合魏谦等官员的话,他也拼凑出了一个关于扬州叛乱的真相:
那袁世声根本不是寻常草莽,他约是一年前出现在江淮一带,起初他只是个走私私盐的枭首,手下不过二三十人,但一年光景下来,他竟能叫扬州最大的几股盐枭俯首帖耳,连横行运河的漕帮都听他号令。
等官府察觉到不对时,他已经裹挟了上万盐工、破产矿夫,甚至还有不少活不下去的农家子弟。
整场动乱的导火索自然是林如海等人的追查和本地官员的贪墨,无论忠奸贪廉,两淮盐运司和扬州府衙的两套班子为了各自的目的逼反了同一伙人。
这群人聚义揭竿,推举袁世声为领袖,并以正义之名号募集了不少愿意为乱军鞍前马后的精勇,昨日受降的王石头也在其中。
而被选出来的袁世声也不似普通的反贼那般胸无大志。此人用兵颇有章法,他从不与官兵正面硬碰,反而专挑税吏凶恶、盐商盘剥最甚的地方下手。
开仓放粮、散财聚众,一套手段娴熟得象排演过许多遍。偶尔擒住官员,也不杀害,反而礼遇有加。
这其中也包括了不少被羁押的传教士,这或许就解释了所谓西洋火器的来由。
但直到最近,在他攻仪征、宝应两县碰壁后,也开始控制不住手下之人劫掠了。
如此看来,他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而巧合的是,他如今不在扬州坐镇,这正是上天赐给他们的大好时机。
“陈也俊。”
“末将在!”
“船支准备好了吗?”
“已调度好了,今晚便可以出发。”
“恩,来而不往非礼也,”傅兰皋点了点头,“今晚便沿河北上,到扬子桥下时你再领两千北兵走陆路,形成水陆并进之势,到淮泗门时停下,只做佯攻。”
“那将军你……”陈也俊看向傅兰皋,难免生出几分担忧之色。
“我会亲率大军主攻小东门,另外留一千人于北线牵制敌军,别遣五百人于外郊截杀逃兵……”
陈也俊耐心听着傅兰皋的部署,他知道他这番战略旨在迅速的形成包围圈,趁贼首没有反应过来前先控制住扬州城。
只不过他并没有象自己预想的那样先拿下漕运河段,然后慢慢困死敌军,而是想试一下能否一口气扑灭这团火。
到底是谁给他出的这个主意?
陈也俊眯起眼睛,忽然想到了贾瑛,他立刻朝他所在的位置望去,结果那小子却避开了他。
“将军……”陈也俊尬笑两声,“不知道您对贾瑛作何安排啊,这小子天生神力,不如……”
“不行,我另有他用。”傅兰皋一口回绝道,这让陈也俊的尴尬之色更加明显。
说罢,他看向贾瑛和马负书二人。
“贾瑛,马负书。”
“在!”两人齐声应道。
“我令你们编成一支先锋队,由你二人统领。你们需反复背诵汶河水道与城内街巷的位置,每一处暗渠、每一条窄巷都务必烂熟于心。你们负责营救城中官吏、并为我军之内应,务必听命。”
“得令!”贾瑛与马负书凛然受命。
陈也俊则呆呆地看着他们,原来这就是傅兰皋的安排。
“将军,下官也愿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众人转头,只见瓜州巡检赵劲松挤上前来,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下官手下还有百来个熟悉水性的弟兄,都是本地人,正好给贾亲卫带路……”
傅兰皋没有说话,而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贾瑛。
却见这位才立下战功不久的亲卫摇了摇头:“赵巡检的好意我心领了,一百人……”
“您是说太少了?”
“不,太多了。”贾瑛微微笑道,“人数太多容易暴露。”
“五十人,足矣。”
这话一出,让赵劲松瞪大眼睛,他又气又恨地看着贾瑛,没想到这小子如此狂妄,居然不愿意领他的情。
“好,我就不信你还能象昨日一般全身而归……”他暗自骂道,然后又笑着退下。
傅兰皋则没再多言,他只挥了挥手让众人各自准备。
“贾瑛。”
在贾瑛转身离开时,他又叫住了他。
“恩?”
“你这次想带多少人头回来?”
贾瑛听他这么说,当时间一愣,“将军是责怪我不听军令行事?”
傅兰皋苦笑了几声,“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你若真有这本事,我如何拦得了你?只是……你要么功成身退,要么便杀得血流成河。”
如果是前者,他会赞赏他听从号令,行事有方。
如果是后者,他会惊讶他是天上魔主,太岁下凡。
那他到底会是哪种呢?老实说,傅兰皋一个注重军纪之人此刻居然在期待着眼前这个年约十五的少年能够杀出一片通途。
贾瑛则在听完傅兰皋那冷如玄铁的话后,什么也没再多说,只回道:
“是。”
……
当夜幕降临,江南的北风卷着江水的潮气扑面而来时,习惯了北地生活的众军士都骤然感到一阵恍惚。
与北方的干冷不同,这儿多了一些湿冷。
贾瑛最后磨了一遍佩刀,然后将它收在腰间。
马负书和另外四十八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士卒也都已换上深色水靠,学着他那样检查着随身的器械。
“各位,都记清楚了?”贾瑛平复下有些忐忑的心情,然后低声问道。
“都记清楚了,贾大哥。”
“都给我再复盘一遍。”
“义济桥下水闸有铁栏,只消用力可以扳开。”一个本地口音的士卒立刻回道,“过了新桥,太平桥西岸就是府衙后墙,那有一处排水口可以容人通过。”
贾瑛点头,“我们的任务是救人,不是杀敌。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动手。”
众人低声应诺,随后便靠在一块儿等着那军号再一次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