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过去了三日,贾瑛照旧是跟着赵大勇等人操练,一到夜里不是做春梦就是补习洋文和兵法,整个人时而容光焕发,时而萎靡不振。
而傅兰皋要他给出的答案他心里也有了个计较。
所谓“义乌营要往哪里走”乃是个极其巨大的问题,首先他能确定义乌营这个主体,但是却确定不了这个主体,也就是傅兰皋的目标是什么,毕竟要往哪里走还是看他这个掌舵人的。
按赵大勇等人的说法,傅兰皋也是武将之后,祖籍也在义乌,因而在贾瑛看来他应当是想建一番事业,延续祖上荣光的。
当然,真要比荣光的话自然比不上宁、荣二公这等开国勋贵,但在年轻一代的勋贵中傅兰皋也确实称得上颇有才情。
那么他想要建什么功,立什么业呢?
根据贾瑛几天的研究和摸索,加之十四年为人在府上偷听来的八卦,可知如今我朝在北方的战事陷入了焦灼状态。
到底如何焦灼,具体他也不知,但大概能得知是和漠西蒙古(清代称厄鲁特,明代称瓦剌)的准噶尔部,以及漠南蒙古的察哈尔部的战事陷入了停滞不前的困局,甚至可能还和罗刹国又有了新的摩擦。
太上皇在位初期时还算武德充沛,可后期他就当摆手掌柜去了,如今的皇帝则一方面忙着平衡朝政,一方面则积极对外,想来傅兰皋就是被他提拔的新锐。而这样看来,傅兰皋之志必然是在北方了。
贾瑛心下渐明,傅兰皋要的不是具体阵图器械,而是治军思路与战略眼光。他若真搬出《纪效新书》里那套南国剿倭的细枝末节,或是空谈西洋线列步兵的排枪战术,反倒落了下乘。
当日,贾瑛踩着点踏上将台。傅兰皋正凭栏远望,暮色中西山轮廓苍茫,营中炊烟袅袅升起,竟衬得他侧影有几分孤峭。
“将军。”贾瑛抱拳。
傅兰皋不回头,只道:“想明白了?”
“贾瑛以为,义乌营不必执着往何处走,而该想明白为何而走。”贾瑛声气平稳,“当年戚少保创鸳鸯阵是为杀倭,世宗设义乌营是为定边。文章合为时而着,军阵也应当如此。”
“接着说下去。
“如今北疆烽火未熄,蒙古诸部时叛时附,罗刹人又窥伺黑龙江畔,义乌营若仍操练百年前东南山林间的战法,实属南辕北辙。”
傅兰皋转身,“你还知道北地的事情?”
“听说罢了。”
“恩。”傅兰皋挥了挥手,示意他接着陈明主张。
“北地开阔,骑兵为王。鸳鸯阵中狼筅藤牌固然能阻步卒,却难挡铁骑冲踏。当务之急,非是改良旧阵,而是重振纲纪。”贾瑛深吸一口气,“其一,精选营中壮士专练火铳,仿西洋制营造新式武器;其二,裁汰无能将官,其三……”
他顿了一顿:“其三是将军早已在做的事——整肃军纪,只是此举牵涉太多,须得借力打力。”
傅兰皋忽然笑了:“借力打力?”
“对,”贾瑛有些溜须拍马道,“您雷厉风行,但军中部旧盘根错节,若要根除积弊,恐需更上层助力。”
这话说得大胆,几乎是在暗示傅兰皋需要勾结朝中势力了。一旁侍立的亲兵听得头皮发麻,傅兰皋却叹道:“好个贾瑛,果然不是寻常愣头青。”
“而是非常罕见的愣头青!”
“你说的都是极好的,但是大都没什么意义,不过最后那一点我倒是很在意……”他踱近两步,“你既知我难处,可知谁在阻我革新?”
贾瑛心念电转,他在上流社会生活了那么多年,人情练达谈不上,但是最基础的办公室政治他也是明白的。
卫军体系独立,不象京营那般长期为上层勋贵所把控,所以他斗胆猜测皇帝特意空降傅兰皋,分明是要制衡老一辈的军功集团,所以换上傅兰皋这种有着迫切上位愿望的新勋贵……
可他总不能说傅兰皋的对手就是以宁荣二公为代表的顽固勋贵集团吧,那置他本人于何处?何况他相信自己的长辈当中除了王子腾外基本上是没任何政治影响力的。
他只得沉默。
帐中静了片刻,傅兰皋苦笑一声,“侯蒙《临江仙》有云:当风轻借力,一举入高空。你一介小卒读了几本书却终究是不知道何为青云、何为高空的,难为你还能知道借力打力。罢了,既然是武人,便聊聊武人的事情吧。”
说罢,他忽然命人取来一份舆图,让他一观:“你看此处地形。”
贾瑛趋前细观,图上标注着大同镇外一处谷地,山势徒峭,中有狭道。
“若让你领三百人守此谷,抵千骑突袭,当如何布防?”
贾瑛硬着头皮道:“狭谷不利骑兵展开,我们当用火器。还可于谷口设陷马坑、拒马枪,两侧崖壁伏铳手。待敌骑涌入时先以火箭、震天雷惊其马队,待其阵脚自乱,再以刀盾手截断首尾,火铳轮射剿杀中段。然……”
“然什么?”
“然而此计只能阻敌一时,若无援军策应,敌军大可绕道或围而不攻。故守谷之要,不在全歼,在拖延待援。需在谷后缺省退路,多备旌旗金鼓疑兵。”
傅兰皋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你倒是不贪功。”
“我听闻北虏掠边,多是为财货粮草,极少死战。挫其锐气即可,若逼之太甚反易遭困兽反噬。”
“这些见解,也是从家藏杂书中得来?”傅兰皋状似无意地问。
贾瑛心头微紧,面上却坦然:“一半是兵书记载,一半是听营中老卒闲谈所悟。”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这背后的分析多是贾瑛自个儿在太虚幻境翻书琢磨的。
“你对火器很感兴趣,我之前也问过你火器的问题。”傅兰皋不再深究,话锋一转,“你以为如今营中火器,最要紧的弊病在何处?”
“恩……我之观察有三:一是铳管铸造不良,内壁粗糙易炸膛;二是火药配比随意,威力不足;三是士卒操练多敷衍。但最根本的问题在于……”贾瑛略一停顿,“是无人觉得真需靠火器保命。承平日久,诸般操练都成了应付上官的差事。”
这话说得尖锐,傅兰皋却并未斥责,“明日你去火器坊,看看匠户怎么整修鸟铳吧。”
贾瑛一怔,“小人对铸铳之法并不精通。”
“那就去学。”傅兰皋语气不容置喙,“既看出弊病,总不能只动嘴皮。”
学?学个屁啊!傅兰皋这是有意叼难他吧。
正恰此时,又有一名亲兵送进来一份公文。傅兰皋瞥了眼上面的火漆印记,便挥退贾瑛,径自拆阅。
“先下去吧,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是……”
待他出得帐来,贾瑛便忽然想起一人。
那就是几日前在火器营见过的法兰西教士宋君荣,那番关于铳管锻造与自生火铳的议论言犹在耳。他想着傅兰皋既要他整修火铳,何不借机引荐他呢?
正思忖间,却见马副将搓着手凑过来:“贾瑛,你且留步!将军让你去摸那些火铳,可是天大的人情。寻常新兵哪碰得到这些?你可不要姑负了将军的期望啊。”
其实他出来乃是来试探贾瑛的,他虽然没有什么相面之术,但是很明显能够看出来贾瑛绝非一般兵家子弟。
“贾瑛定不负二位所托。“
随后他接着说道:“副将军可知,五营中有一位法兰西教士,名叫宋君荣,他最擅火器改良,若得他相助……”
话未说完陈也俊便突然眯起眼,“咦?你如何知道此人?”
贾瑛从容应道:“曾有过数面之缘。”
陈也俊倾刻怪笑一声,“你如果能把他借过来的话自然是你的本事。”
“一个普通士卒能认识传教士?这贾瑛,果然不一般……”
而后他大摇大摆地笑着离开,留下贾瑛一个人呆站在原地。
“这是答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