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瑛回到荣国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才一脚跨进院门,就被一群丫鬟女眷团团围住。袭人走在最前,眼神里全是担忧,后面跟着麝月、秋纹几个,连小丫头们都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
“这是怎么了?”袭人拉着他袖子,“是不是你舅舅那儿不好相处,把你打发回来了?”
贾瑛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哼。
“又在这里厮混。”只见贾政背着手踱过来,脸色一如既往地绷着,“是不是被你舅舅赶回来了,我早说什么了来着?吃不了那份苦就趁早收心!军营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这种膏粱子弟能待的?”
王夫人也从屋里赶出来,语气温和许多:“你舅舅可好?给你备的衣裳用上了没有,千万别贪凉快少穿。”
“他都被打回来了,你还担心他什么,他就是被你宠溺坏的!”
“老爷!”王夫人声音微弱,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反驳他,心里只想着如果非要追究,那贾老祖宗怎么说也是第一责任人,不过是你贾政不敢骂亲妈反过来骂老婆罢了,“你先听听宝玉怎么说。”
贾瑛语气平淡道:“我没被打回来。舅舅让我明日正式去火器营报到。带去的行李都暂放在他府上了。”
贾政象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火器营?你这孽障别到时候点铳炸了膛,给我们家丢人!”
王夫人忙制止他:“老爷少说两句罢,孩子才回来……”
贾瑛没接话,只微微点了点头,就径直往自己屋里走。
他实在懒得跟贾政斗嘴,横竖说再多,对方也只觉得他是在狡辩。
因为回来的太晚,所以贾瑛只随便吃了点夜宵填肚子,饱腹后,晴雯就在外间铺床。铺完床便过来要给贾瑛洗漱,而她的嘴里还不闲着。
“宝玉,先前你不是老说男人身上都是污浊臭气,女儿家才是水做的骨肉?如今可好,自个儿也要往那浊气堆里扎了,你难受不难受?”
贾瑛拿起毛巾本想问怎么她来负责服侍自己洗漱,但听晴雯这么一说,尴尬地把毛巾往盆里一扔。
“就你话多。”
晴雯则一边捡起毛巾一边冷笑道:“我这不是怕我们宝二爷到时候被熏得吃不下饭嘛,您可是要脸面的人,万一在营里吐了,多丢份儿!”
“我舅舅可不舍得我去军营和士卒为伍,他短不了我的。”贾瑛皱了皱眉。“袭人去哪里了,让她过来。”
“怎么?我服侍的你不舒服,还要请袭人姐姐过来把你服侍的妥妥当当不成?”晴雯的笑意稍敛,但言外之意却是在调笑贾瑛和袭人的关系。“而且听你这么一讲,你之前心心念念的练兵习武都是梦话喽?”
贾瑛笑了笑,然后和她闲话一番后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只见他拿出了那王子腾送的簧轮手枪,并无意识地把玩起来,
“作死呢!”晴雯见状眨了眨眼,随后便扑上来夺枪,“这东西哪来的?快搁下!”
贾瑛存心逗她,反手将枪口虚指向她心口:
“嘘——此乃西洋法宝,专治多嘴丫头。”
“你、你如今竟拿这等凶器吓唬人!”晴雯说着又要发作,贾瑛见状忙收起戏谑,将枪递给她看:“你看,里头还没装弹药呢。”
“你说我若将此物赠予三妹妹如何?她常自诩巾帼不让须眉,这玩意儿倒配她。”
他说的三妹妹乃是自己的妹妹贾探春,虽然不是同一个娘生的,但二人感情亦不差。
晴雯闻言瞪大杏眼:“你怕不是白日巡营晒昏了头?三姑娘终究是闺阁小姐。送这个,当心老爷请家法时连咱们一起打!”
“你说的也是,老爷倒是打不死我,你们就难说了。”贾瑛想了一会儿后,便收起武器,不再自讨无趣了。“只能我自己用了。”
夜深人静后,贾瑛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闭上眼,凝神想着“太虚幻境”。没过多久,那种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再睁眼,果然又站在了云雾缭绕的仙府之中。可卿早已等在原地,见他来了,眉眼一弯:“夫君今日想习练什么?”
“火器。”贾瑛开门见山道,“可卿姐,太虚中有没有讲火器的书?最好是本朝的,或者西洋的也行。”
可卿闻言便引着他往百家文库深处走。
穿过一排排书架,最终在一处略显冷清的角落停下。这里的书明显与别处不同,装帧奇特,纸页发黄,甚至有些册子连书名都认不全。
“便是这些了,似是西洋传过来的。”
贾瑛接过来翻了几页,顿时头大如斗,满纸都是鬼画符般的字母,配着些精细的图样。他连猜带蒙,具体怎么用、怎么造,全然摸不着头脑。
“这写的什么啊……”他忍不住嘀咕,心想怎么没有英语读物,法语和拉丁语对他来说已经超纲了,“姐姐你看得懂吗?”
可卿凑近了些,细细看了片刻,无奈摇头:“此非中土文本,我也不认识。”
“神仙也看不懂洋文吗?”
她无辜地点了点头。
两人对着那本天书发愣。贾瑛心里一阵憋闷,他不死心,又翻出几本。结果不是法语就是拉丁文,还有些连图都画得云山雾罩。
“算了。”贾瑛合上书,长长吐出一口气,“先看能看懂的。”
他转而去找那些带图的、有汉字批注的兵书,甚至是一些手绘的器械图样。虽不如西洋火器精细,但至少能看懂个七八分。如前朝手抄的《火攻挈要》,里头记载了火药的配比、贮藏之法,甚至还有些简易火器的制作流程,无论是认真研读还是小钱,都最适合他。
这本书出版后没多久明朝就亡了,没有派上用武之地,但愿他能够做到物尽其用。
可卿仍安静地陪在一旁,见他眉头紧锁,过了一段时间便轻声道:“夫君如此关心这些枪炮火铳,不知你的枪炮火铳如何了呢?”
可卿又动了念头,便伸手要拉他。
贾瑛脸色一红,他自然能明白个中意思。
在三百年后,有一个词叫做手冲,而见多识广的明朝人也早就发明了“打手铳”这种词汇,只能说这种联想确实是从古至今都有的文化传统。
但也是任由可卿推拉,仍然没抬头,“姐姐饶了我吧,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和那《金瓶梅》里的西门庆一样了。”
“金瓶梅是什么?”可卿歪了歪头,看起来天真不谙世事。
“恩……”贾瑛沉默了会儿,然后便装聋作哑起来。
“好啦,我不逗你啦,你慢慢看吧,我在旁边陪着你便是。”
随后她便依偎在贾瑛肩头,等贾瑛从书堆里抬起头时,才发觉周围光亮似乎又暗了几分。
这时他便知道:该回去了。
离开前,他还特意将那几本带图的火器书册单独理出来,并放在了显眼处。
可卿见他如此挂念火器之事,便轻声说:“夫君若真想知道那些西洋文本的意思……或许这尘世之中,亦有能人可解。”
贾瑛蹙起眉峰。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这点,京城里不是没有传教士,舅舅军中说不定也有懂行的人,加之他本人还记得点英语……
当他再睁眼时,天还没亮。脑子里却已经转起了别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