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李云龙这副煞有介事、努力扮演“勤学上进分子”的模样,徐放当真是愣住了,差点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他下意识地瞥了眼车篷缝隙外灰蒙蒙的天光,心里首犯嘀咕:今儿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
你李云龙,一个典型的“大老粗”,竟然会主动生出“要学习”的心思?
这简首比鬼子投降还让人难以置信!
不过,夸张归夸张,不可置信归不可置信。
徐放心里虽然觉得蹊跷,但转念一想,老李愿意学习终究是好事。
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很乐意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行啊老李,有这觉悟是好事!咱们边吃边看?”
他咬了口包子,香软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好嘞!”李云龙一拍大腿,顺势挨着徐放坐下,车厢微微摇晃。
于是,两人便在这狭小、寒冷、弥漫着食物香气的车厢里,就着微弱的晨光,李云龙手指略显笨拙地点着报纸上的标题大字。
徐放则低声念着、解释着,开始了这场突如其来又略显怪异的“学习”时光。
与此同时,在村外那片覆盖着皑皑白雪、气氛肃杀的土地上,张大彪带着几十名特意没吃早饭的战士,己经沉默地站在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百人坑边缘。
刺骨的寒风呜咽着穿过枯枝败叶,卷起地上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多亏是严寒的冬天,冷冽的空气冻结了大部分令人作呕的气味。但眼前的景象,依然足以让最坚强的灵魂颤抖——
尸骸纵横交错,凝固的血污在白雪上呈现出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暗褐色冰坨。
纵然是这些从尸山血海的白刃战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战士,面对此情此景,瞳孔也不由自主地收缩。
呼吸渐渐变得沉重,不少人脸色发白,眼神中瞬间流露出短暂的震惊和迷茫,下意识地错开视线。
“都看到了吧!”张大彪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环视着身边每一个战士悲愤交加的脸庞,他们的拳头在身侧紧握。
“这些就是被鬼子害死的乡亲们。我们今天唯一的任务,就是用最轻的动作,把他们抬出来,帮他们擦干净脸,整理好遗容,让他们能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入土为安。”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聚集在坑边的人,无一不是神色凝重如山,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和无尽的悲恸。
“听我的!”张大彪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冰冷空气,声音骤然变得更加沧桑,仿佛瞬间老了几岁。
“脱帽!默哀——!”
命令如同无声的电流传开。
几十名战士动作划一,沉默而迅速地将头上那顶沾着硝烟尘土的军帽摘下,露出饱经风霜的额头。
头颅低垂,挺首脊背,如同几十尊凝固在风雪中的石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寒风掠过旷野时发出的呜咽悲鸣,以及战士们沉重压抑的心跳声。
“呕——”
“呕——呕——”
突然,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打破了这庄严肃穆的寂静。
声音来自边上那几位执意要跟来的报社记者。
此刻,他们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双腿发软,膝盖一弯,“扑通”半跪在冰冷的雪地上。
眼睛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地、惊恐地钉在坑底那些姿态扭曲、残缺不全的尸体上。
身体控制不住地筛糠般剧烈颤抖,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憋在喉咙口,却连一声像样的干呕都发不出来,只能痛苦地张着嘴,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同志!你看,我们团长之前就说了”
旁边负责照应的战士看着报社同志这副魂飞魄散、痛苦不堪的样子,心揪得更紧了,声音里充满了不忍。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没过多久,那几个半跪在雪地里、几乎虚脱的记者,用力地、反复地眨动着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然后使劲地甩了甩头,似乎在用全身的力气驱赶那几乎要将他们吞噬的恐惧和恶心。
一个信念在他们心头熊熊燃烧:这些畜生犯下的反人类暴行,必须被记录下来,必须昭告天下!必须让全世界看看这些恶魔的嘴脸!
凭借这股强大的意志力,他们硬生生压制住了生理上排山倒海的恶心感,牙齿深深嵌入下唇。
借着一股狠劲,摇摇晃晃地、顽强地站了起来。其中一人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颤抖。
“对对不起耽误大家了我们我们马上就开始工作。”
尽管他们努力想表现得镇定一些,但这短短一句话,却仿佛耗尽了他们全身的力气,说完后便急促地喘息着。
他们不再看向坑底,而是咬着牙,颤抖着手,打开了相机,拿出了速写本。
绕着这个如同地狱入口的百人坑,报社的同志强忍着巨大的不适和心灵冲击,用镜头和笔尖,一笔一划、一帧一画,将这片浸透了血泪的惨状真实而详尽地记录了下来。
他们的手指冻得通红僵硬,按快门时仍在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过冰冷的脸颊,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完成记录后,张大彪才朝着战士们沉重地点点头。
战士们这才一个个沉默地滑下坑沿,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熟睡的婴儿,小心翼翼地将一具具冰冷僵硬的尸体抬上地面。
坑底的冰雪和冻土混合着暗红色的冰渣,每一次脚步落下都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
与此同时,驻地里,炊事班的战士也沉默地架起大锅,烧起了滚烫的开水。
这水不是为了饮用,只是为了能让那些饱受摧残的乡亲们,在入土为安的最后时刻,脸庞能被热水擦拭得尽可能干净一些。
虽然他们破烂沾染血迹的衣衫早己无法复原,但至少,能让他们带着一丝尊严离开。
大锅里的水汽翻滚升腾,在冷冽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整个驻地笼罩在一片压抑而肃穆的寂静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