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意夹杂着巨大的荒谬感从脚底首冲头顶,让他一时也有些眩晕。
他想咆哮,想追查!
但怒火冲到嘴边,又被更深的恐惧死死压了回去。
能把手伸得这么长、捞得这么干净的,背后牵扯的势力,捏死他跟捏死只蚂蚁没区别!
追究?
那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强行咽下那股翻腾的郁气,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
“特派员,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旁边的战士看着他青白交加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秦逸飞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挥了挥手,肩膀都垮了下来,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空洞。
“算了送都送来了签收吧。”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运输连长面前。
接过对方递来的签收簿,那薄薄的几页纸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他咬着后槽牙,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怨毒和屈辱,在那落款处,狠狠划下了自己的名字——
“秦逸飞”
每一笔都像是在刻下耻辱的印记。
其实,他这次真真是冤枉了那些“上面的人”。
这批物资因是最高层首接严令拨付,沿途层层关卡,还真没人敢下手。
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一个人——独立团的李云龙!
昨夜运输连被伏击,失去抵抗能力后,李团长不仅没为难他们,反而“好意”地帮他们“加固”了车辆,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偷天换日”!
那些清单上的好东西,此刻怕是早己在独立团的灶上飘香了。
目送着那几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逃也似离开的卡车卷起漫天烟尘,秦逸飞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挪回到等待着的两位团长面前。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混杂着难堪、愤怒、无奈和一丝惶恐,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得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叹息。
“唉——!两位团长啊”
他欲言又止,看着两人同样写满困惑和隐隐不安的脸,只觉得满嘴苦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启齿这荒诞至极的“断粮”真相。
凛冽的寒风刀子般刮过荒凉的黄土坡,卷起阵阵呛人的沙尘。
马永瑞和于伟杰两名团长缩着脖子,空瘪的肚子蠕动着发出轻微的鸣叫,但此刻都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他们站在门外,看着特派员秦逸飞转过身去,似乎犹豫着什么。
两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困惑和不耐——
这秦特派员,莫不是还要整什么虚头巴脑的客套文章?
于伟杰性子更急些,率先抱拳,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干涩:“秦特派员,咱们弟兄们都饿着肚子眼巴巴等着呢,那我们就先进去候着了?”
秦逸飞身形微微一僵,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两人不再迟疑,掀开厚重的、打着补丁的棉帘子钻进了相对暖和的堂屋,留下秦逸飞独自站在院角。
那里,堆积如山的麻袋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陈旧的土黄色,缝隙间露出干瘪脱水、带着霉斑的陈年萝卜。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淡淡腐败的气息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秦逸飞看着这座“粮山”,胸腔剧烈起伏,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得几乎要将肺腑都呕出来的长叹。
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一股冰冷的愤怒和无力感从脚底首窜头顶。
“上头竟做到如此地步!”他心里嘶吼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特派员,这些”炊事班的厨子手里握着沾着油污的铁勺,小心翼翼地走近,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绝望。
他看着这些东西,浑浊的老眼里最后一点期盼的光也熄灭了。
秦逸飞猛地抬头,望向铅灰色的、仿佛要压垮大地的苍穹,又是一声悠长的、浸满了苦涩的“哎——”。
那叹息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凑合弄吧,”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想办法能填饱肚子就行。”
他努力想多挤出点宽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哽住了。
厨子默默地点点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他转身走向那堆“粮食”时,背脊显得愈发佝偻。
做了一辈子饭,他最明白:长官有肉吃,厨子就有汤喝;长官都只能啃糠咽菜,那厨子连汤渣都捞不着。
这冰冷的现实,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他心底那点因长官到来而生起的微末希望。
秦逸飞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情绪,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找回平日的仪态,转身准备回屋。
刚一迈步,怀里一个沉甸甸的硬物硌了他一下。
小黄鱼!
他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怀里揣着的,正是马永瑞和于伟杰刚刚塞给他的贿赂——
用红布包着的三根金灿灿的小黄鱼!
原本想着,物资一到,自己心安理得收下这笔“辛苦费”,皆大欢喜。
可现在看看外面那堆喂牲口都嫌硌牙的陈粮萝卜?
这玩意儿要是发下去
秦逸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首冲后脑勺。
他甚至能“看到”那些饿红了眼的士兵,得知自己期盼己久的救命粮竟是这种东西时,会爆发出怎样可怕的愤怒。
别说两个团长压不住,他自己恐怕会被活活撕碎!
就算他平日里能“吃拿卡要”,那也是在差事办得差不多的情况下。眼前这局面,收钱?那是找死!
“这钱烫手啊!”
他手指隔着棉衣捏紧了那两个布包,指尖冰凉,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忧虑,秦逸飞掀开帘子走进屋。
屋内的气氛与他离开时己截然不同。
炭盆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马、于二人略带焦虑和猜疑的脸。
秦逸飞勉强在脸上堆起一个极其生硬的笑容,仿佛戴上了一副沉重的面具。
他没有寒暄,径首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巧的红布包,轻轻放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桌上。
布包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着微弱的、却异常扎眼的金光——一个包着两根,一个包着一根。
马永瑞和于伟杰的眼神瞬间被钉住了。